栏目列表

历史智慧

当前位置:主页 > 职业规划资源 > 自我认知 > 历史智慧 > 正文

教育的目标与人的价值

时间:2017-12-21 16:00 作者:晨静 来源:未知 人气:

   作者简介:彭明辉  台湾国立清华大学教授   他的笔耕作品深受海峡两岸青年喜爱

    教育的目的,是教养出能爱自己,能自得其乐,值得让身周的人爱他,而且又有吸引人的魅力人格。但是,既有的教育目标与社会价值却狭隘到只剩「赚钱」和「拼斗」两个目标。因此,我们用尽各种手段在教养出只会赚钱与斗争,不会爱自己,没有能力自处,乏味而不值得人爱的孩子。教育是为了要激发人的热情,让我们的孩子可以终身怀着热情与憧憬,浑身带劲地活下去。但是,流行的社会价值或者乏味、无聊,或者浅薄、虚无,使得真正心灵聪慧的小孩不知道活着有什磨意义。家长和社会流行里这些狭隘的价值观如果不能解除,即使把小孩从小送到国外,这些价值观仍将在国外箝制孩子的成长,成为孩子未来的梦魇。国内现阶段最严重的教育问题不在制度不良,或师资养成过程有问题。而是家长自己就找不到可以活得有趣、或者有意义的生活目标。这个问题不解决,所有的教育改革都是换汤不换药!

 

      教育的目标与人生的意义

    人和其它动物最大的不同在于:除了生存的本能之外,他需要千方百计地为自己的人生寻找或赋予一个意义。这种「意义感」的需要,经常比单纯地求肉体的生存还强烈。因此,在存活边缘的史前时期、中世纪,乃至于当代的西藏、印度和尼泊尔,人可以压榨自己已经不足的物资,去装饰宗教场所,并寻求宗教的灵感与安慰。假如我们误以为人生中一切精神性的价值都是虚幻的,而人完全一如动物般,只会靠本能去从事「优胜劣败」的生存兢争或强取豪夺,那么我们就根本无法解释任何一个人类文明的诞生。

    从口述历史时期的宗教,到五大古文明的肇始,不同的族群在不同的时空领域里,各自提出他们为人生所赋予的「意义」,并将这些「价值」流传给后代,成为整个后继人类文明发展的依据。虽然这些文明初期所提出的人生价值、意义或理想一再遭到后继者的质疑和修正,但是至少到十九世纪为止有一件事一直不曾改变:对人生价值、意义与理想的再思考与再反省,是所有文明活动的核心,以及再造的原动力。因此,自有口述历史以来,一个族群代代相承的价值、意义与理想,就成为所有教育的核心。而在传统英文里,大学(university)和技术学院(polytechnique)的主要差别就在于:技术学院关切的是产业技术与谋生的技能,大学则是对文明与意义的探讨和反省,以及理想的再造与承续。简言之,大学(以及各级教育)的任务,在于为它所属社群提供人生的「意义感」或「理想」。这些意义、价值或理想虽然在历史上一再被修正,但修正的方向却是愈来愈多元,使得各种不同禀赋与天性的人,都愈来愈容易找到适合他们扮演的角色。

    不过,在达尔文主义的误导下,我们一方面把传统论述中的各种意义感、理想和价值当作「迷信」和「意识型态」,另一方面又往往误以为自己可以像狒狒一样,在资本主义残酷的市场兢争中,过着「弱肉强食」的纯属物质性生活。事实是,当代人对「意义感」的需要从不曾消失或减弱,只是被过分扭曲而有着太多的伪装。试问:如果将男人的成就欲和女人的虚荣心一概去除,这个社会还能剩下多少野心?而这些成就欲和虚荣心,岂不都是披着物质性外衣的精神性向往?它们背后真正的原动力,不就是想要借着压服别人来肯定「自我」的一种「被扭曲的意义感」?真正的「自我」,只有自己才能真正肯定;需要他人肯定的「自我」,其实是一种潜意识里对空洞化的自我所生的惶恐,以及对此惶恐的伪装。这里头所牵扯的各种扭曲与纠缠,导致人把自己内在的尊严和性情彻底抹杀,使男人变成生产在线的工具,而女人则成为生小孩、照顾家庭的工具,或者甚至进一步退化为男人拥有的一件家具。

    假如我们可以看透当代人的「成就感」、「自我肯定」、「自我实现」等,无非是「意义感」的各种不同变形,我们就可以理解到:自有文明以来的,人活着最重要的需要是「意义感」、「理想」和「价值」。一个社会所能提供给它的成员的「意义感」、「理想」和「价值」愈深刻、活泼、丰富而近于人所能企及的事实,他的成员就生活得愈精神饱满而昂扬。从文明肇始到启蒙运动,乃至于当代的左派文化批判者,人类在过去历史上所认定与展现的意义感、尊严与价值,是非常地宽广的,不分智愚都有他的位置与值得奋斗的目标。

    不幸的是,时下的教育理念被资本主义的生产逻辑严重扭曲,以致于人的价值被严重地窄化为社会地位的高低和收入的多寡,而社会地位的高低和收入的多寡则取决于资本主义自由市场下的价格原理。这个资本主义的生产逻辑在十九世纪和达尔文主义结合,形成了今天的主流价值思想:「社会达尔文主义」。于是,人的价值、理想、意义与尊严,完全取决于他的市场价值,而人活着唯一的意义与幸福,退化为:在「优胜劣败」的市场兢争过程中,力争上游,乃至于「踩在别人头上」或「践踏别人的尊严」的那种骄傲。在这样的社会价值体系中,不但生产力较薄弱的人会被无情地踩在社会的最底层,连不认同主流价值的人也会被排挤到社会边缘去。于是,随着物质条件的改善,人在精神上可以有的生存空间却急剧地被压缩,难有喘息的空间。当代人的苦闷与精神压力,基本上肇始于此。

    但是,可悲的不是总有人想践踏别人的尊严,而是绝大多数人总是甘心被人践踏,或者为虎作伥。从社会学的观点看,历史上所有占据社会主要资源的阶级,不但会设法合理化自己的权益,还会通过媒体与教育体制,将这个合理化过程灌输给社会上其它被宰制、利用、剥削的阶层,使被统治阶层「欣然」拥护统治阶层的利益。用社会学的术语说,这就是所谓价值「内化」的过程。君主专制时期用「君权神授」将贵族的权益合理化,再「内化」到领地佃农的心理,以致于十八世纪末革命的主要阻力,竟来自于被奴役的农民。同样地,十九世纪兴起的资本阶级为了巩固他们以非人道手法获取的利益,也创造出「市场价值」、「工作伦理」和「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合理化说词,并藉由教育与媒体,将这些被扭曲过的价值观,内化成常民百姓,乃至于知识菁英的内在价值。

    表面上联考是扭曲今天台湾教育的元凶,实际上,联考只是前述资本主义价值观的牺牲者。根据最近报纸的报导:由于国内产业的升级,不同学历者的平均所得逐年加大。这条消息,清楚地说明了联考的媚力来自于:高学历保障了高收入,而每次升学兢争中的胜利,都意味着未来有较好的机会获得较高的学历,以及较高的平均收入。更何况,高学历还意味着较高的社会地位,以及接近相近教育水平的异性(未来的婚姻伴侣)。古话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用在联考的胜利者身上,似乎真的丝毫不假。因此,当今社会上所谓的「菁英阶层」,通常意指着联考战场上得意,而在专业工作岗位上一帆风顺的人。但是,大家只看到这些人得意的一面,却很少去注意到他们所付出的代价。这些「菁英」朝气蓬勃,锐利聪敏,却又充满自己完全意识不到的内在矛盾。表面上,他们在求学过程中「聪颖过人」;实质上,他们却为了联考而牺牲掉人在青春期应该要培养出来的情感能力,甚至于没空去思考任何有关人生价值或社会正义的议题。因此,他们牺牲掉生活中所有陶醉的可能性,以及「简单的快乐」的能力。春天的妩媚,秋光的的亮丽,他们完全没有感受的能力,也分享不到子女成长的喜悦。他们在工作冈位上充满干劲,不畏艰难;但是面对自己或亲人的情感问题,却严重欠缺处理能力和耐受挫折的能力。当小孩子在外头受到委屈,他不知道如何帮小孩调解;当小孩对人生有不同的抱负或梦想时,他完全没有能力理解;当太太抱怨生活枯燥的时候,他们只会赶快带太太上「高级」餐厅,渡假旅游;当太太逐渐在妇女成长班中发展出自己的人生目标,而不再事事倚赖他时,他突然惶恐得不知如何自处。甚至到这种节骨眼的时候,他都警觉不到一个事实:他的一切知识的有效性,仅限于与资本主义自由市场有关的范域;对于不能用金钱换取的人性事实,他不但一无所知,甚至于完全没有任何应对的能力。在晚年的时候,他把庞大的积蓄与资产转移给子女,却只能在凄凉而无人闻问的独处中,苦涩地怨叹别人的无情与现实。但是,终其一生,他体会不到:子女的现实,是从小到大逐渐从他的身教中学会的;晚来无伴,只因为他本质上根本就是个「乏味」的人。

     看穿了,许多所谓的「精英」,只是一群被资本主义生产逻辑牺牲掉,糊里胡涂地「以生命中的喜悦换取社会上的成就」的人。反之,在「联考的失败者」中,却不乏抗拒这个资本主义生产逻辑的特立独行之士。要成为资本主义生产逻辑下的「社会精英」,经常意味着必须牺牲掉一切与市场价值无关的个人幸福。当我们迫切地期待着子女「成龙成凤」的时候,必须找到充足的时间,扪心自问:「这样的代价,换取这样的成果,值得吗?」

    在资本主义生产逻辑的操控下,当今的主流价值不只是牺牲掉个人幸福就算了,还进一步使我们牺牲掉对他人原有的尊重与同情心。在这种意识型态下,「正义」是由市场机制在维持的。穷人在他眼中,只是「好吃懒做,咎由自取」,或者「没有兢争就不会有进步,有兢争就有胜败;大家有饭吃的齐头式平等,根本就是假平等」。简言之,正义的意思就是富人有权享受辛苦所得(只要是凭本事获得的,有时候合不合法也不重要),穷人无助活该。人心是肉做的,原本有悲悯的能力,使我们变成铁石心肠的,其实是我们的学校教育和社会教育。人被扭曲到这个程度,早已失去他的原貌,却浑然而不自觉,更显得悲哀。更何况,中、低收入户中不乏坚持自己的人生理想,不图私利的公益人士,和被社会不当剥削的弱势族群。他们收入的低下,丝毫不是因为他们能力的低下,而是单纯地反应着社会体制的僵化、扭曲,以及当权者的不公不义。假如我们对这些事实毫无警觉,而一心迷恋当今主流价值的「成龙成凤」,我们是在「栽培」子女,还是在帮着既有体制「麻痹」他们作为一个「属灵」的人的尊严,以及更高的价值?

     我们愈是体会到当今社会主流价值对人的扭曲与压榨,就愈有需要设法通过教育的过程,把自己的下一代从这个主流价值的牢笼里解放出来。因此比以往更不可妥协地,教育的首要和最终的目标,必须是让每一个不同禀赋的人,通过教育的过程,找到他可以实现的理想和人生意义,并有能力看到每一个诚恳的人生命里的尊严。从幼儿教育到高等教育,乃至于成人教育,都应该本着这坚持,针对不同学习阶段的需要与特性,朝这最终目标去设计。如果我们能够秉持这个理念去教育下一代,人将只有活着的尊严,而没有职业的贵贱。不同的人,可以根据他天性里不同的偏好与不同的擅长,选择最适合他扮演的角色。在这样的社会里,教授、政治人物、小学教师、木匠、艺术创作者,还原成不同的职业角色扮演。人的禀赋也许有高低,性向也许各有偏好与不同的选择,但所有的人都可以保有他的尊严。收入的高低永远不可能齐平,人的性情与多元的人性价值却不因市场的操作而有所损益。只有在这样的社会里,「智商」才会还原到「只是人的多种能力中的一种」,在「智商」之外,手艺、情感的敏锐、对人的温柔体贴等让这社会更温暖、更精致的特长,才会得到与「智商」同等的重视。如果社会真的可以「进化」到这个程度,那么即使是弱智或者残障的人,也可以因为他们待人的勤恳与温厚,而得到身周人群的肯定,充满尊严地活下去。只有当所有勤恳踏实的人都重新拾回他们应有的尊严时,才有机会化解社会上的冤屈与暴戾之气。在这样的社会里,人的生活质量才会随着历史前行的轨道而逐步改善,文明的发展才重新变得有意义。  

 

(责任编辑:君航)